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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烬路逢峥》

61.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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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川收到那封信的第五天,还是没找到活。

他不是没试过。出狱头几天,他去街口的小饭馆问过洗碗的活,老板听说他姓周,又看了他两眼,说人满了。城东物流站要搬货的,填了表,人家查了档案,第二天电话都没打。他蹲过劳务市场,工头问他以前干过什么,他说,开布行的。工头笑了:“周老板啊。”他听出那笑里的意思,站起来走了。

十三年。他以前在城南开着布行,七八个伙计,逢年过节往福利院送东西,街坊都喊一声周老板。如今,连个洗碗的活,人家都不要他。

第三天,他蹲在劳务市场的台阶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太阳很大,他眯着眼,坐了很久。没有人叫他,没有人理他,好像他坐在那里,是一块石头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这三天,觉睡得越来越浅。

那封信,他压在抽屉最底下,又压了一层旧报纸。可他每天夜里躺下,都能想起那张照片——粉裙子,铁门口,那个孩子冲他笑。他闭上眼,那个孩子就在他眼皮底下站着。

他告诉自己,那是别人寄错了。或者是谁闲得慌,拿他寻开心。

可他骗不过自己。他知道,有人记着他。

他睡不着的时候,就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。灯亮了,他才觉得屋里有人似的——不是有人陪他,是有人看着他。

第三天夜里,他又开灯坐到后半夜,实在撑不住,才睡过去。他梦见一条粉裙子,在很远的地方转。他追上去,裙子忽然不见了。他站在原地,四下一看,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

他惊醒了,出了一身汗。

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,喘了很久,才把气顺下来。

傍晚,他走出劳务市场,往回走。

他走的是一条旧街。街两边是城中村的老房子,巷子多,人多,杂。街尾有一排小馆子,再往外,是几所学校——小学,初中,高中,都挤在这一片。

他走到街口,忽然看见一个背书包的女孩。

白衬衫,深色百褶裙,扎马尾,背着一只书包——他认得她。

这几天,每到这个点,她都从这条街走过。头一回,他只是扫了一眼。第二回,他多看了一眼。第三回,他坐在台阶上,等了一会儿,她果然又出现了。

今天她没有看他,低着头看手机,往巷子那头走,走得慢,像是放学回家的学生。

周大川站在台阶上,没有动,看着她走过去,拐进一条巷子,不见了。

他站了很久,才继续走。

他没有看见,街尾一辆灰色的小车,停在树荫底下。车里坐着一个人,戴着棒球帽和口罩,手机举在方向盘前,屏幕上,是那个女孩走远的画面。

那人把视频发出去,备注只有一行字:“他记住了。”

第二天上午,信差去了沈叙的工作室。

“他在城南蹲了三天活,没蹲到。”信差说,“他这几天睡不好,白天没精神。昨天下午,他站在那条街口,站了十分钟,等一个背书包的女孩走过去,才继续走。”

沈叙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给信差续了杯茶,问:“他认得那个女孩?”

“认得。”信差说,“这几天,她每天那个点,都从那条街走过。他昨天,是在等她。”

“那条街,是什么地方?”

“城中村,人多,杂。街尾几所学校,放学的时候,学生多。”信差说,“他不住那边。他是在劳务市场没等到活,往回走,才经过那条街。”

沈叙想了想,说:“那不是路过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绕了路。”沈叙说,“劳务市场往他住的老街走,不用经过那片学校。他走了那条街,是他自己绕过去的。”

信差放下茶杯。

“他想干什么?”

沈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坐了一会儿,说:“他想干什么,我们知道。他压了十三年,一个人,没牵挂,没工作,连觉都睡不好——这种日子,过不了几天,人就要找出口。”

“什么出口?”

沈叙看了他一眼:“他熟悉的出口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信差先开了口: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我不拿孩子做饵。”沈叙说,“我这一辈子,只钓一种鱼。可我从不用真的孩子做饵。”

“那用谁?”

“一个大人。”沈叙说,“她看起来像孩子,可她不是孩子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沈叙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。电话响了两声,那头接起来。

“陆潞。”他说,“来工作室一趟。”

陆潞到的时候,信差已经走了。

沈叙给她倒了一杯水。

“他注意到你了。”他说。

陆潞端着杯子,没有说话。

“你走那条街,走到第五天了。”沈叙说,“前些天,他是无意看见。昨天开始,他在等。”

“那他认出来了吗?”陆潞问。

“他认得你。”沈叙说,“他记得你每天那个点,从那条街走过去。他昨天站在街口,等你出现,等了十分钟。”

陆潞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接下来呢?”

“照常走。”沈叙说,“你平时的样子,就是最对的。你不用刻意做什么。他远远看着,你就当不知道。”

“他要是不远远看着呢?”

“他会跟你搭话。”沈叙说,“到时候,你就像今天这样——像一个放学回家的学生。礼貌,防备,不多话。”

他停了一下:“你只要记住,你是在做一件让坏人停下的事。你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
“他跟到我身后呢?”

“往人多的地方走。”沈叙说,“拐进街口那家文具店,等两分钟再出来。要是还跟着,就打电话。”

陆潞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要是我把他引到没有人的地方呢?”

“那你就赢了。”沈叙说,“那种地方,是我们留给他的。”

“可那不是留给我自己的?”

“不是。”沈叙说,“你走的路,永远有人在看。你看不见,可有人在。”

陆潞看着他,过了很久,说:“行。”
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问了一句:“沈医生,他要是一直不跟呢?”

沈叙说:“他会跟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他等了十三年,等不起了。”沈叙说,“他现在,不是在找一条路回家。他是在找一个出口。而出口,只有一个形状。”

陆潞没有问那是什么形状。她走了。

沈叙坐在椅子里,看着窗外的天。

他忽然想:他会跟的。一个压了十三年的出口,比什么都难按下去。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钩子。

而他,把钩子,放到了他绕路也要走的那条街上。

陆潞走出工作室,在楼下站了一会儿。

她想起她第一次见沈叙那年。那天晚上,她蹲在路灯底下,赤着一只脚,哭得说不出话。她当时觉得,全世界都塌了。

后来她才知道,有些塌了的天,是要自己一点点撑起来的。

她背上书包,往学校走去。

从那天起,每天傍晚,周大川都坐在劳务市场的台阶上。

城南旧街,放学时段。陆潞从街口走出来,穿白衬衫、深色百褶裙,扎着马尾,背着一只书包。

她走得很慢,不看任何人,像往常一样低着头看手机,往巷子那头走。

头一天,她在街口出现的时候,他在心里说:明天不看了。

第二天,他还是坐在老位置,等她从那头走过来。

再后来,他发现自己有点坐不住。他把手插进兜里,又拿出来,搓了搓。

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那种等着一个人出现、又怕她发现自己在等的感觉。

他心里清楚,她看着是个孩子。可他越清楚,就越压不住。

他对自己说:我就看看。看看,不算什么。

那天她走到便利店门口,停下来买水。他没有立刻跟上去,站在路边,低头看手机,像在等人。她买了水,出来,继续走。他跟了几步,隔着一段路,又停住了——到底没敢跟过那条街。

他看着她拐进巷子,不见了,才慢慢往回走。

街尾,一辆灰色的小车停在树荫里。车里,林耀摘了口罩,把手机举起来,对着那一段街,录了一段。

电话那头,信差的声音:“他跟上去了?”

“跟了,没跟到路口,又缩回去了。”林耀说,“他坐在台阶上,专门等她这个点。这叫没想法?”

“他还没到份上。”信差说,“沈医生说了,鱼咬钩,别急着收线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耀说,“让他再咬两口。”

又过了一天,他又跟了。这一回,他跟着她,走过两条街,一直到她拐进小区门口,他才站住。

他没进去。他站在路口,看着她走进单元门,才转身,往回走。

街尾的小车里,林耀拨了个电话:“今天跟到小区门口了。他记住了她住哪儿。”

信差沉默了一会儿:“差不多了。”

“还没到。”林耀说,“沈医生要的是,他非她不可的那一天。”

又过了两天,城南下了雨。

雨不大,细蒙蒙的,把整条旧街打湿了。放学时段,学生们撑着伞,三三两两地走。

陆潞今天出门前,看了一眼天气预报。她没带伞。

她照常走那条街,走到一半,雨密了一点。她站在一家关着门的店铺屋檐下,躲雨。

周大川的脚步声,从街对面过来。他也没有伞,穿着一件旧外套,淋着雨,走到这排屋檐下,在她几步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
两个人隔着一米多,站在同一片屋檐下,看雨。

雨声细密。屋檐下很静。

过了很久,周大川先开了口。他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很长时间没跟人说过话:“小姑娘,你天天走这条路?”

陆潞回头,看了他一眼,礼貌地笑了一下:“嗯,我住前面。”

“上高中?”

陆潞没有纠正。她顿了一下,说:“嗯。”

“高几?”

“……高二。”她答得不情不愿,像是不想跟陌生人说太多。

“高二。”周大川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又问,“天天走这条街?”

“嗯。”陆潞说,“抄近路。”

“那好啊。”周大川说,“路熟,方便。”

他没有再说别的。他站在屋檐下,看了一会儿雨,雨小一点了,他说:“雨小了。”然后他先走了。

陆潞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。她把书包背带紧了紧,转身,从另一条巷子走了。

她走出巷口,才停下来,吐出一口气。

她见过很多种眼神。她以为她早就忘了,可刚才那一瞬间,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夜晚,那扇被推开的门。

她把书包带攥紧,指节泛白,站了很久,才松开了手。

街尾的小车里,林耀把手机放下。他拨了个电话:“他跟她说上话了。”

信差:“说了什么?”

“问她走哪条路,上什么学。”林耀说,“没动手,也没露馅。”

信差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跟了两天,说上话了。差不多了吧?”

“别急。”林耀说,“我按沈医生的意思办。他说,让鱼再咬一口。”

搭话那天的傍晚,市局刑侦支队。

老郑把一段监控截图摆在陆峥面前:“城南旧街,放学时段。他这几天,天天这个点,都在这一片转。”

截图上是周大川,蹲在劳务市场的台阶上,眼睛看着街口的方向。

“他住城郊老街。”老郑说,“城南那片,跟他八竿子打不着。他每天下午两点出门,绕一个大圈,走到这片,坐到五点,再回去。”

“他在看什么?”陆峥问。

“看学生。”老郑说,“那一带,小学、初中、高中都有。放学的时候,人最多。”

陆峥看着那张截图,没有说话。

他把周大川的案卷又翻了一遍。十三年前,判决书上,受害的孩子,一共五个。最小的那个,八岁,重伤,终身造口。其他的孩子,如今有的读大学,有的工作了,有的搬走了——他们这辈子,都不会想再提起那个人。

而现在,那个人,出狱了,蹲在他们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上,看学生。

“陆队,”老郑说,“他没犯事,我们不能动他。可他要是在那儿蹲到哪一天,真犯了呢?”

“那就等真犯了再抓?”旁边有人问。

“不能等。”陆峥说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的街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那片,现在谁在巡?”

“城南所的,日常巡逻。”

“加到放学时段。”陆峥说,“那片学校多,从明天起,放学时段,警车往那条街过两趟。”

“过两趟,他能怎么样?”

“他看见警车,就不敢动。”陆峥说,“我们抓不了他,还不能让他睡不着吗。”

老郑点了点头,去安排了。

陆峥站在窗前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他想起周大川的案底上,那些孩子的名字。最小的那个,八岁,受了重伤,一辈子带着造口。他忽然想:那个孩子,现在该有二十了吧。

她一个人,住在城南。

城南。

陆峥的眉头,皱了一下。

他走回桌前,又看了一眼那张截图。他总觉得,有哪里不对。

他说不上来。他只知道,那条街上,有人在看学生,有人在看周大川——而他,好像离中间那一层,还隔着什么。

他压下这个念头,把截图收进卷宗。

第二天下午,城南旧街,放学时段。

警车从街口缓缓驶过,鸣了一声笛。学生们让了让路,又继续走。

周大川坐在劳务市场的台阶上,看着那辆警车开过去,没有动。他等警车开远了,才慢慢站起来。

他往街口走了两步,站住了。

街对面,那个穿白衬衫、深色百褶裙的女孩,正从一家文具店里出来,往巷子口走。

他看着她,没有跟。

警车刚过去,他不敢。

他退回台阶上,坐下了。

街尾的小车里,林耀放下手机,拨了个电话:“警车刚才过了一趟。他缩回去了。”

信差:“今天先收。明天再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陆潞从巷子里走出来,绕到街尾,从另一条路,回了学校。

她没有看见那辆警车。

可她在巷子口的时候,远远地,看见一个穿便服的男人,站在街对面的早点摊前,正往这边看。

她认得那张脸。不是周大川。

她低下头,把帽檐压了压,加快脚步,拐进了小路。

她没有再回头。

那个穿便服的男人,是陆峥。

他今天下午,亲自来城南转了转。

他看着那个背着书包的女孩拐进小路,走远了。他收回目光,又看了一眼劳务市场台阶上的周大川,转身,走了。

两个人,一前一后,错开了半个小时。

谁也没有看见谁。

陆潞走出那条小路,才慢慢停下来。她靠着墙,喘了两口气。

她刚才没有跑。她只是走得快了一点。她知道那个人是谁——那是沈叙的朋友,市局刑警,姓陆。他们没打过照面。她从没有和他面对面站过——陆峥来工作室的时候,她都在里间等着,等他的脚步声上了楼,再悄悄离开。可她认得他的脸。她躲在里间门缝后面,见过他进出,不止一回。她知道他是沈叙的朋友。沈叙从不让她和他碰面,她也从没想过要碰。她得避开他。她不能让任何一个警察,记住她的脸。

她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书包带。还好,她就是个放学回家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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